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遗憾的是我们这辈子只能过好一种人生

2019/11/05 来源:南京财经网

导读

在采访刘高之前,我完全没听过老家具修复师这样的工作。这一看就是1门充满匠心和强迫症才能驾驭的活。我问他怎样走上这条路的。太师椅,花纹

遗憾的是我们这辈子只能过好一种人生

在采访刘高之前,我完全没听过老家具修复师这样的工作。这一看就是1门充满匠心和强迫症才能驾驭的活。

我问他怎样走上这条路的。

遗憾的是我们这辈子只能过好一种人生

太师椅,花纹的地方严重残缺

需要刘高自行设计修复

遗憾的是我们这辈子只能过好一种人生

翻阅大量资料,还原太师椅的模样

全面还原

上半部分还原好的效果,还没做旧

刘高年纪还很小的时候,大概十五六岁吧,就被家人送去当兵了,想磨一磨他身上的玩皮劲。谁知这么玩皮的男孩,进了部队却十分认真,较劲。

部队,是赤裸裸地较量气力的地方。新兵刚进去,体力不足,跑步跑不远,引体向上卯足劲也做不了几个,被罚吊在单杠上,挂半个小时。这时候多少会感受到来自老兵的谜之轻视。刘高不服气,1心想超过老兵们。

刘高

因而每次训练,都憋着一股劲:我一定能跑完,我一定能再做一个。第一年考核,拉引体向上,满18个就及格。刘高拼尽所有的力气,硬生生撑到了38个,第二名。跑步,第一名。

后来竞选副班长,队里的老兵不服气,凭甚么让你一个新兵当副班长?刘高说那我们就比实力吧,比跑步,谁跑得快谁当。比完后,大伙儿就服气了。

修复的小供桌三弯腿

另外完好的腿足的样子

部队里的生活辛苦,又极其枯燥。每天训练、吃饭、训练、睡觉,单调重复。因此开始犹豫。那时家人和他说,不行的话就回来吧,家里也有活给你干。

就是那时候离开部队的。刘高想了想,说,当兵后悔两年,不当兵后悔一生。看来他这是后悔了,我说如果能选,会回去当兵吗?

会。毋庸置疑。

同一张小供桌,修复的牙头比较

回家,在加油站谋一份职,每天来车,加油,收钱,然后来车,加油,收钱……比军队还枯燥、还无聊。做了两个月,打电话给在北京做老家具修复的舅舅,说要上他那儿当学徒,舅舅欢快地答应了。

因此刘高召集几个发小,一行5个人,北上。

真的,人生就这样,某些决定做得那么干脆利落,不假思索,但一生都在这些不假思索的瞬间被改写了。从当兵,到老家具修复师。如今刘高挂在口头的一句话就是,“我只是个手艺人。”

官帽椅,这两条前腿来自另外一张椅子

5个人,最后只有一个人留下,就是刘高。

刘高说,当兵的经历,帮助他挺了过来。学徒的日子非常苦,甚至这份工作的从业者日渐式微,与期间辛苦不无关系。

这份工作,考验体力。

一块木料,用锯子锯,用斧头砍平,用刨刀推平,这都是基本功,手要稳、准、狠,需要终年的练习,一点一滴地积累。一根4米长的柱子,要从上到下锯开,用机器的话10来分钟就解决了,但师父不给用,两个学徒一点一点地锯,花大半天,第二天醒来,胳膊酸得抬不起。

但基本功就是要这么练。

示意图(援用自网络)

把一块木锯开,用斧子砍平,接下来就要用刨刀推平。右手拿着刨刀,左手稳住木件,几近透明的刨花一片一片脱落。但是基本功打得再扎实,也难禁持续一整天,一不留神滑了,刀就往左手边送。

受伤是常有的事,特别是左手虎口的位置,旧伤还没好全,又添新伤。两三毫米深的口子,拿止血贴一贴就结了,不影响干活。

工具

刘高说,有一次,整个刀戳了进去。哎不过这都不算什么,机械的伤才算真伤。被机器伤过两回,有一回是食指尾部那,被全部横切过去……后来到医院缝了针。 现在外表都看不出差别,只是有麻麻的感觉。

我最听不得这样的描写,听着就浑身起鸡皮疙瘩,感觉到刘高一边说,一边动了动他自己的食指,再次肯定那种“麻麻的”感觉。

拿到一件待修的家具,先做标记,以防混淆。

拆解榫卯

来了一年左右的时候,是刘高最想放弃的时候。那时学了一些修复家具的知识,但又不透彻,半瓶水最容易晃荡。刘高的舅舅,也就是师父,全部北京城做家具的都认识他。老师傅很严厉,对自己和对学徒都这样。

一次,刘高自己接了一把椅子的一条腿,弄好后反复看,非常满意,拿去给师父看,等着被夸奖呢。然后师父直接提起斧头,把他接好的给砍了;蓦地被泼一盆冷水,心里那闹腾着的小火苗一下全熄了。刘高心里很不是滋味,不想干了,气呼呼地回房间呆了一个下午。

取楔钉

矫正

第二天师父把他叫过去,让他站在旁边,看自己怎样接的椅子腿,一边说这个地方应该怎样处理,这个接痕什么的。刘高看着,师父接的确切好,气瞬时就消了,依照师傅说的,重新接好椅子腿。

为扶手接榫头

但若说付出与收获成正比,那这个定理在学徒时期是不成立的。在第一年,抬起像被柠檬腌过的酸胳膊,只能领到600元每月;第二年,伸开满是疤痕的手,拿到1000元每一个月。每一年涨一点,涨到3000元一个月的时候,已是第四年了。

第四年,舅舅说想回老家了。刘高说,那我独立干吧。

因此他就带着自己的女朋友思琴,自立门户。

交椅,古代称为 胡床

坐面是思琴编织的

思琴由于刘高,也到了北京。那时舅舅遇到手工编席的活,就送到外面去。刘高和舅舅说,不如让我女朋友上来,学手工编席,接了这个活吧。

思琴来了以后,拆了一个席子,再渐渐往回编,自己揣摩一个上午,下午就弄出了一个成品。刘高的舅妈曾揣摩了半个月也一无所获。因此,思琴就接下这活了。

编织好的交杌席面

自己设计的座面软屉编织

刚出来独立的时候,艰苦,其中最头疼的是找客源。做这一行的,师傅都在30岁以上,这个90后,没人愿意交付。客源是个大麻烦,刘高印了名片,北京城卖新家具的店门都进过,没拉回一个客。

后来朋友给他介绍1客人。竞争对手是常州那边的。在常州,编织手艺都是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,从用的材料、到技术、到编织方法,刘高和他们都不一样。那人让刘高先编两个样品看看效果,最后编出来,自然是不满意了。

正在编织的扶手椅藤面

那人就说,编了两个样品,一个1600元,给你们3000吧。刘高谢绝了,他觉得没有编好,就不能收钱。

3000元,对那时的他来说是个挺大的数目了。那以后,他和思琴吃了一个星期的咸菜白粥,贫困得不行。

编织好的塌面

有时人生路就是这么奇怪,明明就要被失望淹没,行将溺亡,吊着最后一口气无力回天,突然有个人出现,他伸手拉了你一把,因而峰回路转。对刘高来讲,张旭就是这个贵人。

古老的六足佛座

六足佛座的腿足需要修复

张旭得知刘高会修复老家具,拿了把椅子给他试试,结果挺满意,说我仓库里要修的货多着呢,你想修,直接来仓库挑。然后陆陆续续给刘高介绍很多客户。

刘高总算是撑过来了。而且从此,前方豁然开朗了起来。

修六足佛座的腿足

修复师少,要修复的家具多。客人拿了一件来修,觉得满意,就会拿第二件、第三件……终究不用愁客源。做学徒的时候,手头紧;后出来独立,手头更紧了,喜欢的东西不敢买,看着女朋友跟自己受苦,心疼使自责又加倍。

如今,能给思琴买她喜欢的。自己遇上合心的老家具,也能存几件。活愈来愈多,还请了木工师傅来帮忙。

经柜,古代放经书用的

这是修复前的模样,注意柜子腿

修复中,柜子腿多了花纹

这时候看上去,花纹是新的

修复后,柜子腿的花纹做旧

“包老面儿”,是他从师父那儿承继过来的一项修复技术。

桌椅残缺的腿,给他人修复,可能1斧头就砍掉了,磨平,说是修复,不如说是损坏,刘高是坚决不这么做的。他先找到一块材质相同或类似的老料,再截取出一根根细条,拼起来,环着接到残缺的腿上,中间空缺的地方填一块木料,再用老料抹平底部。

从外表看起来,这就是最本来的老旧的模样。对刘高来讲,这才是修复。

各种木料

“包老面儿”接的腿足

干起活来的刘高,神态专注,锱铢必较,手变得日趋粗糙,物件却越发精致。

修复后的椅子出头

还没有做旧的效果

“我就这点手艺,别的啥也不会。”刘高在电话里说:“就像你说的,除干这个,对别的事业有没有一些别的想法,其实,有想过。有时候问我自己,除了干这个,还能干啥?特别迷茫。”

刘高又想起当兵的日子,假想当时坚持当兵的话,现在在做什么,叹了口气。

“不知道干啥,惟独做好眼前的事,就行了。把一件事干好了就行了。”

琴桌

修复前,先设计好还原的样式

修复中,做好了还原的样子

修复后,做旧了的效果

我想,这是迷茫,也是不甘。我们选择了一个职业,有可能大半辈子,就泡在这一行里面了;从此只有这一行的精彩,与其他行业无缘。恍如眼前有一整座花园,我们却只能选择一朵花,嗅到一朵花的芳香。

但我们也应该清楚,当选择了一个职业、一种人生的时候,就注定了和另一种人生错过。不要总仰望和想象另一种人生,要学会在叹息以后,转身把自己的人生耕耘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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